谋杀与创造之时

生活中谋杀过什么东西,又在小说里创造了什么东西,这是探索,也是写作的过程。——朱天文

疾病的隐喻

       《没有指针的钟》是麦卡勒斯生前的最后一部小说,标题极富哲理思辨意味,当时的麦卡勒斯也和小说中的药剂师马龙一样,身心处于疾病的折磨中,写完书后,她感觉“有一种失落感,好像在精神上被抽空了”,有时候作者这种强烈的表达欲望,这种并不是寄于在读者的好评和社会的认同上的,因为如若不写,恐怕精神的折磨绝不亚于身体的苦痛,细微而强大的病菌将会啃噬心灵,从而心上的某一处自此成为荒原。
   小说依然发生具有南方社会典型的阶层特征的南方小镇,麦卡勒斯小说中写了当时在公正和人性方面仍然匮乏的南方,小说以马龙的病起以他的死终,对于疾病,马龙有如“一个两眼望着没有指针的钟的人”,但他的朋友老法官却不这么认为,他一开始就站在了怀疑的立场,认为医生的话是不可信的,或者可能是医生把自己的病安置在马龙身上,甚至还提到自己曾经让骡子医生给他拔牙。作为一个在小说中有学识有地位的老法官,他的这番话,和后文中提到的他对饮食的诸多禁忌和每天小心的治疗可以看出他本人对疾病的态度是既害怕、轻蔑,又想要逃避的。这里的疾病不仅是人物马龙(白血病)、老法官(糖尿病)身上的一种病症,还可联系当时小说成书的时代——20世纪60年代——这一时期美国南方开始在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发生巨变,资本主义工业化的侵入打破了人们传统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在传统体系岌岌可危时,他们开始对过去进行追问和反思。所以,疾病在这里还可以理解为一种社会的重压,即美国南方在反思奴隶制等社会制度时的一种沉重的道德、历史的重负,在面临责问(在书中表现为杰斯特对他的爷爷老法官的责问)时,在“羞愧”的同时又情不自禁地进行美化,但心中依然固执地想要维护当时的“荣耀”和优越性(在书中表现为老法官想要竞选总统振兴南方和认为女仆要求社会保险不合理)。
   在桑塔格的《疾病的隐喻》中提到,肺病是一种灵魂病,而癌症只是一种“显示不出任何精神性”的身体病。所以在巴金小说中出现得因肺病死亡的青年,可以看成是因理想的幻灭产生失望或绝望情绪,于是在现实中作为行为文本来实践。在《没有指针的钟》里马龙患的是白血病,即血癌,这种病一般并不伴有可见的身体变形,而是活力的衰退。所以在小说中这种疾病被作为一种背景一种弥漫的气氛(马龙游走于这个小镇),可以象征美国南方在面对现代性文化的冲击下无力抵抗产生的疲软、无力,一如在文中反复提及的马龙因为艳阳和疾病产生“倦怠的身体和疲沓的精神”。
   疾病在麦卡勒斯的小说中不仅反映在这种对社会制度的反思上,而且表现在对集体无意识的乌合之众(如鲁迅笔下的看客)的一种讽刺。在她的小说中总是可以找到很多混乱的蛊惑场面,比如小说中在突然出现的慌乱追赶中,警察不问原由地行使暴力致使了黑人小孩的死亡。还有就是在老法官发言的蛊惑下决定炸死黑人舍曼的庸众。
   托尔斯•曼的小说《魔山》中有这么一段话:“疾病的症状不是别的,而是爱的力量变相的显现;所有的疾病都只不过是变相的爱。”这种“变相的爱”在《没有指针的钟》里则可以理解为美国南方抗拒工业文明、商业文化入侵对传统的南方的眷恋和爱,所以麦卡勒斯在塑造这些人物的塑造时,既批判又同情,处在这样一个转型时期,面临时代的大变革,他们回望过去传统庄园农业社会时不无眷恋,但在现实中面对无法回避的时代潮流时,又不免激进地想要极力维护过去的“荣耀”和优越性,如小说中马龙在《病患之死》中看到的句子——最大的危险,即失去一个人的自我的危险,会悄悄地被忽视,仿佛只是一件区区小事——他们只是提防着不想失去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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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格传记中文版出了,等着看。
2009-04-17 Fri 01:50 | URL | 青年XY [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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